从青海唱到天地边
青海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系列报道之三 马得林 卷
青海新闻网讯
■他在大通山区给孩子们教语文、讲历史,做了30年园丁
■从学唱“花儿”到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——大通老爷山“花儿会”传承人,他用“少年”品咂生活、表现生活
■他不满足于传唱“少年”,历时十多年终于完成了《新编大传花儿》一书
马得林简历
马得林,男,回族,生于1949年1月1日,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极乐乡人。1959年至1968年分别在深沟、极乐中学读书;1970年至1973年在青海师范学校读书;1973年至2004年分别在极乐中学、斜沟中学任教,在此期间担任过教导主任、校长等职。
从1987年开始业余时间创作《新编大传花儿》,2003年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;2008年2月国家文化部批准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大通老爷山“花儿会”传承人并获奖。
肖像:“花儿”歌手马得林
一、教师,歌手
一点也不像民歌手。
当我们驱车绕过老爷山,进入这祁连山脉庇护的山村,我猜想,即将见到的老爷山“花儿会”的传承人肯定散发着来自乡野的狂浪恣肆的气息。
他竟然还有几分拘谨。
他把我们让上炕:“升端,升端。”言谈儒雅,礼数周全。
熬茶、“狗浇尿”油饼子、炒菜瓜、炒土鸡,吃食由儿媳一样一样端来,他在炕前稳稳坐定。礼让,寒暄,那么沉着和笃定,有着老师掌控课堂秩序的味道。
他是歌手吗?
我心里嘟哝:怎么看都像老师。
他的确是老师,教过历史、语文,居然还有化学;当过教务主任,还做过中学校长。
“我办掉退休手续时间不长,这一挂空闲下来了。”
“正好有时间唱‘花儿’、写‘花儿’了。”我赶紧搭腔。
“我这一辈子就没离开过少年。”说这话的马得林充满自豪。
是“花儿”,让他的眼神马上生动起来。我意识到,“花儿”其实已经化入了这位年近花甲的歌手的血液里。
我对他“教师”和“花儿”歌手的双重身份感兴趣。一方面要有讲台上的严谨;另一方面还得葆有来自土地的自然芬芳,这二者可不太好调和啊。
“要是上课的时候,‘花儿会’也开了,那你阿门办哩?”我好奇地问道。
“该忍的时候就得忍着。这么的时候我遇上过,有一次开‘花儿会’时,我们正在上班,我只能天天撕日历,盼着星期日快点儿。”打开话匣子,我发现马得林其实很善言谈。
歌手回想起在乡间村会唱“花儿”的经历,神情有着融进野地的舒展和快乐,“1982年,青山乡祁家寺要开‘花儿会’。消息传进耳朵,憋闷了好长时间的人们就天天念叨着这一天。五天‘花儿会’,我终于轮上了一个星期天。到了那里,我美美地唱了一整天,几百人把我围住着不让走……”
“他是老师吗?”我又一次暗自发问。
“有时候,我在课堂上给学生们唱‘花儿’、教‘花儿’。娃娃们爱听,喜欢学。我唱的是‘大传花儿’,涉及很多历史知识,实际上也有一定的教学效果。”马得林仿佛猜到了我的想法,他不慌不忙地说。
坐在一旁的马进财是极乐乡深沟五村的村支书,是马得林的父母官,也是马得林的学生。“就是,就是。马老师能把‘花儿’唱到别人的心里去,课讲得也攒劲!”他对我说。
“老师,还是歌手?”——这样的问题已经毫无意义。
“是老师,而且是歌手”——这就是“花儿”歌手马得林的与众不同之处。
二、生活,歌唱
马得林自己也难以计算能唱多少首“花儿”,“有二千多首吧!”他说。
“花儿”是生活在祖国西北的民众创造的歌谣,它是这些憨直民众情感的表达、生活的写照、生命的感悟。马得林能够成为歌手,在于他生活在这片“花儿”盛开的地方。
因为生活窘困,马得林很早就体会了生存的艰辛。但是,在田间地头、在拾粪路上、在上学途中,总有那么一声两声、一曲两阕“少年”传入马得林的耳中。当时只有八九岁的马得林被“少年”或凄婉哀伤、或高亢嘹亮的词曲所打动。
不知不觉,马得林也学着开口歌唱。开始,乡亲们听见这个娃娃漫野曲并不怎么接受。后来,大人们发现马得林的记忆力惊人,听过的“花儿”入耳不忘,而且,听他唱来格外抓人。
日子就这么油一滴、盐一撮地推磨着。为求生存,马得林辍学种过地、放过羊、修过路、背过灰。生活是艰辛的,但是来自艰辛生活的亮色也常常予人极大的慰藉。漫“少年”就是对马得林最大的慰藉。无论是在春种秋收的田野,还是在阒寂无人的荒漠;无论是和友朋知己相聚,还是为养家糊口独对昆仑明月,马得林都会亮开喉嗓,消愁解乏,舒展心灵。青海师范学校的同学们听了马得林的“少年”,常常叹息伴着泪水;河湟的民众看见歌手唱“花儿”,总会驻足倾听,不听个够不罢休。渐渐地,马得林的歌声传遍了大通,传到了西宁,沿着湟水河一路飘去。
在钟敬文先生主编的《民俗学概论》一书中有这样的表述:民间歌手对一个地区、民族、国家歌唱民俗文化的形成发展影响甚大。“花儿”之所以能在祖国西北,能在河湟时代传唱,就是因为在这里有着为数众多的“花儿”爱好者,就是因为在这里时时会孕育出一代一代的歌手,就是因为在这里已经形成了瑰丽的、独特的“花儿”民俗、“花儿”文化。
“人的一生没有浪漫色彩,那就没有什么意思。人跟人的心是一样的,是能交换的!”这是歌手对生活的认识,对人心的认识,也是对“花儿”的认识。
三、读书、写作
马得林常常说:我来自民间,土香土色。
这话说得对,可是并不全面。马得林是位民间歌手,同时他还是位乡村知识分子。他上学时就偏爱文史,喜读中国古典诗词。如今,从楚辞到鲁迅、巴金,从托尔斯泰到巴尔扎克,他有所汲取。打开书橱,马得林捧出了一套老版《毛诗》。在这一刻,我意识到了他和众多歌手的又一个不同之处:那就是书卷气。
然而,在歌手心里最动人心魄的还是“花儿”。“又粗糙又美,胜过唐诗和宋词。”马得林对“花儿”的赞美发自内心。当然,“花儿”有着揉碎人心的力量。对此,作为歌手自然别有体会。
从上世纪80年代初,马得林不断出现在河湟“花儿会”上。他唱王宝钏、祝英台,惹得姑娘媳妇们眼泪成串;他唱伍子胥、关云长,听得尕小伙们心生豪气。农人们从“花儿”里咂摸着天道和世道,感受着真情和挚爱。
1986年的一天,马得林给大家唱罢刚想休息,一位眼泪汪汪的老阿奶走过来对他说:“你唱着这么好,以后就是老了也要把‘花儿’给后人留下!”老人点醒了马得林。从1987年开始,他利用业余时间撰写“大传花儿”。马得林对作品的要求很高,不吃别人嚼过的馍馍,要用自己创作的“花儿”讲述从盘古开天劈地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,表达人民的真情实感。为此,他读《史记》,品《古文观止》;骑车上班途中构思,夜深人静时伏案。经过六年笔耕,终于写就了共有1059首“花儿”的作品《新编大传花儿》。
书出版了,马得林对“花儿”的追求却更炽烈了。他的心思已经扑到了正在创作的第二本书上。这本书的“花儿”都以祖国的山川名胜起兴,表达歌手的人生感悟。作者随口念了一首:
老爷山对着娘娘山
娘娘山是大通的秀山
政策越好(者)越宽心
我们老了(者)转成了少年
歌手不老,“花儿”不败,好一句“我们老了(者)转成了少年”!(作者:郭建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