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牦牛:一个来自雪域高原的故事——纪录电影《离天最近的生灵》拍摄札记(五)

来源: 青海日报    发布时间: 2014-02-21 15:14    编辑: 马燕燕

  晚风吹凉的草原

  晨曦微露,隔壁帐篷便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。我悄悄掀开帐篷一角,看见导演和摄像已经在不远处架设机位。我赶紧钻出帐篷也凑上前去。

  渐渐明亮的晨光中我才看清,距离我们帐篷10米开外的地方,聚集着主人上百只归圈的牦牛,靠近它们,我恍然明白,昨晚惊吓我的像猪的哼哼声,原来出自这些黑色的身体。这让我黯然羞愧,它暴露了我这个自诩的高原人对草原生活的疏离。天空阴郁,并没有期盼到草原蓬勃跃出的朝阳,但新的一天依然如约而至。这时,女主人走出帐房,我们的镜头随即跟踪。从她手里提着的红色塑料桶,我立刻想到了“挤奶”这个场景,但接下来的动作却滑出了我的判断。我看见她先奔向那些刚刚从牦牛体内排泄出的,还在冒着热气、稀软的牛粪,用手将它们仔细摊成一个个薄薄的饼状,然后才贴近其中一头奶牛开始挤奶。白色的乳汁瞬间喷涌而出,从她的指间流进奶桶。她的劳作娴熟专注,浑然天成,丝毫没有理会我这个外来人惊讶的表情和摄影机的存在。

  挤奶的活儿很快结束,牦牛日产奶量并不算高,每头只有2公斤左右,还要留下多半给小牛犊。当女主人刚刚解下栓在小牛犊腿上的绳索,饥渴难耐的小家伙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向母亲。立刻,香甜的吮吸和母牛爱怜的眼神构成了草原上又一幅难忘的图景。

  留在奶桶里的奶不是很多,可能仅够一家人煮奶茶用。夏日的晨风掠过草原,寒凉的帐房里,家人仍在安睡,但炉火和炊烟却在等待着女主人。我看着她挪动蹒跚的步履向帐房走去,心头隐约出难言的滋味。其实,女主人仅40余岁,正值花朵怒放的时节,但长期辛苦的劳作和风湿性关节炎让她的身体快速衰老。难怪听人说,草原上男人好过,女人难做呢。

  女主人回到帐房,点燃夜晚冰凉了的炉火,再将新鲜的牛奶倒进大铜壶,放些茯茶。之后她在刚刚盖住盆底的水里开始洗脸,细密的水珠渗进她红润的脸颊,微微发亮。可能感觉到了我的注视,她的动作有些粗疏。洗毕,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润肤霜,仔细涂在脸上。这可是我没想到的。昨天来到草原,海桀特地嘱咐我和李颖,让我俩这几天千万别洗脸,除了用水困难的原因,草原的风吹日晒会损伤皮肤。海桀说:要不,你俩就往脸上抹点酥油,挺管用的。结果我俩既没洗脸,也没有抹酥油。也许,我们长期被城市废气浸染的皮肤还需要重新适应回归自然的状态。不明白的是,女主人似乎更原意相信工业技术流水线生产的润肤霜?在放置碗筷的橱柜里,我还发现了味精、鸡精,甚至蚝油,草原牧民的生活早已脱离了我们曾经的印象。看来,迅疾离我们远去的,不仅只有时光,还有牦牛背上驮着盐巴与青稞的历史。

  牛粪炉火像一只温暖的手掌,渐渐捂热了整个帐房。那个叫达太加的男主人慢慢起身。老阿妈敬完了神,一家人的早餐在酥油奶茶缭绕的香气中开始。这是我们熟悉的一幕,它无数次地出现在反映藏地生活的纪录片中。我很难想像,第一部藏地纪录片拍摄于1903年,出自一个德国探险家之手。而在1935年,一部中国人自己拍摄的藏地生活纪录片也已面世。这样一个时间长度里,藏地题材的纪录片更是层出不穷,像我喜爱的《藏北人家》、《西藏的诱惑》、《最后的马帮》、《八廓南街十六号》,都是其中的经典作品。当然,置身其中又会发现,亲历的感觉和观看影像是如此的迥然不同。

  早餐结束,达太加和他21岁的儿子志强赶着牦牛去他们的草场了。在草原,放牧是男人的事。牦牛们在草地上随意散开,按各自的方式进食,让我们的镜头尽情捕捉那些不易察觉或转瞬即逝的细节。

  女主人依然蹒跚着步子忙碌,仿佛一只无法停顿的陀螺。我试图帮她,可总是不得要领。譬如用一只汤盆的水,洗净一堆油腻的碗。譬如将熄灭了的牛粪火炉重新点燃。帐房附近有一条小河,是他们一家人生活的水源。但如果多日无雨,小河就会干涸,取水则要到更远的地方。帐房外摆放着几只储水的大塑料桶和背水的小桶。来之不易的水,让我们使用时心里总是特别的疚欠。

  我们的晚餐是方便面和午餐肉罐头,在人烟稀疏的草原能吃到热饭,已经让我们非常知足。黑云聚拢,重重压迫在帐房上空。隐含水汽的风从云朵和山谷深处席卷而至,蛮横推搡着我们单薄的帐篷。看来一场夜雨将与我们遭遇,我打量着弱小的帐篷,满面愁云。这时,负责翻译的小伙子尼克带来一个消息:一头母牛可能要在今晚生产了。这让大家一阵惊喜。因为在此之前,我听翟导和海桀多次遗憾错过了牦牛的产仔期,四处打听,答复都说7月没有产仔的母牛了。现在,机会忽然降临,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呀!

  下雨了,星月退隐,天地朦胧。尼克又跑来说:快准备吧,母牛已经有临产的征兆了。于是大家手忙脚乱,在母牛附近设好机位。又将几辆车集中到机位旁待命,准备拍摄时齐开大灯补充夜幕中光源的不足。一切准备就绪时,雨势似乎更加迅猛。疾风冻雨中,等待了一个多小时的我们渐渐扛不住了,便挤在几辆车的驾驶室里,轮流值班观察母牛的动静。不知是冰冷的雨夜影响还是灯光的干扰,母牛并不顾及我们等待的辛苦和焦虑,依旧在湿漉漉的雨水中痛苦地坚挺。

  长夜难熬啊,凌晨2点钟,“哗哗”的雨声好似催眠曲,安抚得我们终于将沉重的眼皮合拢。“下了,下了……快开机!”一声惊呼像是有人给了我一记重拳,我猛然清醒,却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。原来车灯全部大亮,镜头对准母牛,小牛犊已经落地,草丛间正蠕动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,雨水中母牛的身体在不停发抖,它吃力地扭转身体,伸出舌头使劲舔着小牛犊身上的血污,然后一点点地咽进肚里,直到把小牛犊舔得干干净净。风雨交加的午夜,气温骤降,小牛犊也瑟瑟发抖,它挣扎着试图站起来,却几次都没有成功。看来这个杂色的小牛犊体质有些孱弱,先前听大通种牛场的专家说,体质强壮的小牛犊在出生后一分钟左右就能站立。

  母牛继续舔着小牛犊身上的雨珠,似乎想用温热的舌头为它注入生命的活力。雨很大,所有的雨伞都集中在了摄影机周围,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也暴露在雨中,一幕“舐犊之情”,深深触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当大家疲惫不堪地回到风雨飘摇中的帐篷时,时间已是凌晨5点。

  我再度醒来时,听见草丛间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,雨已经停了,潮润的空气中分泌出青草的涩香。黎明的微光中,缀满在帐篷上的雨珠在爽快地向下滑落。我顺着它滑落的方向摸去,发现靠近帐篷边缘的睡袋全部濡湿。于是我索性蜷缩在睡袋里,静静地聆听。能在大自然奏响的各种美妙声音中缓缓醒来,是草原给予我生命的又一次馈赠。对于我们这些每天在城市噪音中烦躁不安的心灵,它们带来了安宁、自由、欢畅与诗意。而只有我们的身体紧贴大地,才会真正获得大自然的恩赐。我再也抑制不住,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流淌。

  暖红色的帐篷慢慢透红,我顾不上旁边还在沉睡的李颖,打开帐篷拉链。眼前的美景让我竟然一声惊呼。这注定是属于雨后的草原。太阳即将升起,天边的红霞变幻出各种图案。每一株草尖,都噙含着一粒包裹着朝霞的水珠,闪烁、萌动,光彩夺目。那可是一望无际的晶莹啊,该用何样的文字描述?导演和摄影师也早有预感,他们已经在宽阔的草地上摆开了架势。这样的镜头他们一定不会错过,对画面细节的敏感和捕捉应该是每一个纪录片创作者的基本功力。

  此刻,我突然想起电影大师塔可夫斯基流过时光之河的影像中,那些意味深长的画面细节,能与它们相遇,那是一种幸运。 (唐涓)